但愿你永远忘记我

他五岁的儿子偷偷跑了出去，守在街角，想等刑车经过时再见父亲一面。因为”害怕引起公愤”，这次公判后没有游街。孩子在东北深冬的寒风中一直等到黄昏，被邻居发现后抱回。

有观众质疑王洪文节目中的一个细节----史云峰被处决时被医用缝合线封嘴。我整理了一些史料，供参考。内容主要摘自1981年的鄂华报道。鄂华，前吉林省作协副主席，原报道根据案件档案与家属访谈写成。

1

1974年，25岁的工人史云峰与同车间女工孙丽英长谈。从工厂里的”走后门”，特权谈到国家前途，两人都流下了眼泪。
当晚，他写下二十五张传单，寄往多个党政机关，又写了一条标语，张贴在长春市最繁忙的交通岗亭上。
涉及”文革”的部分包括：
“文化大革命是极左路线大泛滥！” “七八年搞一次运动，是亡党亡国路线！” “文化大革命后社会混乱，人民生活下降，供应不足。” “所谓工农兵大学是’后门大学’。” “江青，还我八亿人口的文化生活！”
传单中也有针对王洪文的内容。

2

1974年11月4日，时任中央副主席王洪文批示：”反动匿名信内容极其反动……侦破此案”，
江青、张春桥、姚文元圈阅。

11月16日，公安部人员携带王洪文批示影印件抵达长春。成立”44号案件侦破领导小组”。各系统、各单位成立专案组1652个，参与调查人员6600余人，各单位上报重点嫌疑对象3000余人。
鄂华在报道中写，侦办者：
“...对传单和标语的内容十分害怕，不敢向群众公布它的内容，连查对笔迹时，也不敢拿出原件，只从标语中捡出几个字来作为样准。”

3

1974年12月24日深夜，史云峰被逮捕。
当晚，他承认传单与标语均为自己所写，但不承认这是犯罪。
审讯笔录显示，他说：
“我不是软骨头，因为我追求真理。”
面对”是何目的”的质疑，史云峰说：
“很多东西并不涉及我的切身利益，而是要正视现实，为人类服务！”
审讯在一年中进行数十次。鄂华查阅档案后写道，史云峰始终不认错，”仍然一再对王洪文、江青等人表示出自己强烈的不信任！”
史云峰亲属等多人被株连。在牢狱的思想汇报中，他写道：
“我要做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的公民，不做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囚徒。我是公民！公民！绝不是敌人！绝不是敌人！”


4
1976年5月31日至6月4日，长春市中级法院讨论史云峰案。多数意见：以现行反革命罪判处死刑。一位副院长主张死缓。对株连者的量刑也有争论。
一位院长表态：
“史不杀掉，法院就失职。”
另一位副院长说：
“我们的法律不是机械的，是根据形势而定的。”
7月23日，市委主管政法的书记陈钟在法院报告上批示：
“我个人意见倾向于后一种意见，不杀。”
市委主要负责人不同意，他表示：
“这个反革命案件极为严重，反革命气焰达到了顶点，应严肃处理……为刘少奇翻案，也是给邓小平翻案。”
8月23日，长春市委常委会议决定：
判处史云峰死刑，立即执行。


5

两个月后，”四人帮”成员被隔离审查。
办案人员删除了史云峰案件中涉及反对”四人帮”的内容。12月1日上午，向省法院副院长提出：
“史云峰案件是’四人帮’没倒时定的，是否再复议一下？”
当天下午，吉林省委常委会议一致意见：
维持死刑判决。
其中一人发言：
“史案嚣张得很，处理这起案件有现实意义。”
删除之后，史云峰剩下的核心罪名是”攻击伟大领袖毛泽东”。
据《长春市志》记载，史云峰”对毛泽东也使用了过激的言词”。从审讯笔录看，史云峰并未回避，他说：”我从小唱《东方红》，一直到文化大革命。但是林彪事件出现以后，自己有想法。”
鄂华摘录的传单中有一句：
“党的领袖也是普通党员，反对个人迷信！反对个人崇拜！共产党不要党皇帝！”
“巴黎公社普选制万岁！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！”


6

执行死刑日期定在12月19日。
12月17日，长春市中级法院向史云峰宣布判决书。
史云峰大声呼喊，拒绝在判决书回执上按手印。他据理力争，“办案人无言回答，两名管教员强行拽住他拷在背后的手，在回执上按了手印。”
当夜，他手脚戴着刑具，无法执笔，由同监犯人代写上诉书。
写道：
“华主席担任党的领袖，一举粉碎了’四人帮’，我多么高兴啊。……在这大好形势下，不能判处我死刑。”

史云峰27岁，他表示自己还年轻，愿意到最艰苦的地方去，用未来的岁月为祖国做贡献。
上诉未公开审理。内部讨论中，一位审判员提出”不是非杀不可”。多数人认为”事实没有变化”。
据1980年《人民日报》报道，在吉林省委前主要负责人王淮湘等人的决定下，吉林省高级法院维持死刑判决。

7

宣判史云峰死刑时，并未通知家属。
12月17日，他的母亲贾秀云到市局询问，家人才得知消息。
两天内，她奔走于省、市法院，省、市公安局，省、市党委机关，冒着风雪，她到省委机关门口举起上诉书，试图拦截领导车辆喊冤。
上诉期只有两天。当这位母亲准备去北京申诉时，已来不及。
市法院办案人员对她说：
“你可以去上告，我们还是按原计划执行，脑袋掉了可没法再接上。”

8
1976年12月19日，史云峰被执行死刑，当天上午从牢房提出时，他高呼：
“冤枉！”
要求申诉。
陈钟（曾表示”我个人意见不杀”者）致电王淮湘等人。
“犯人提出申诉，不好执行。”
“不准他申诉！”
“犯人不服，要讲话，不好执行！”
“你们可以采取一些措施嘛！”
据鄂华报道：
“为了防止史云峰再次喊冤申诉，市公安局按照那位省委负责人的指示，对他采取了措施，在他的颈部皮下注射了两针普鲁卡因麻醉剂，在嘴里塞满了纱布团，并用医用缝合线把他的嘴紧紧勒上。”
在市体育馆开完公判大会后，史云峰被押赴刑场，执行枪决。


9


从入狱到被处决，两年多时间里，史云峰未被允许与家属会见。
处决当天：”全家被勒令蹲在屋里，不准外出。”

他五岁的儿子偷偷跑了出去，守在街角，想等刑车经过时再见父亲一面。因为”害怕引起公愤”，这次公判后没有游街。孩子在东北深冬的寒风中一直等到黄昏，被邻居发现后抱回。

家属要求收敛遗体，被拒绝。母亲受到指责：
“是要用死者的尸体向无产阶级示威。”


10
鄂华在史云峰平反后，找到他家时，孩子已经十岁。二十多平米的小屋子，住着一家六口。他抄录了史云峰在狱中写给孩子的信，部分如下：

“亲爱的小冬，我心爱的小儿子：
你还小，你知道你的爸爸多么爱你。想来你也可怜不幸，因为遇上了一个多事的父亲。
你的父亲，对你没有尽到父亲的义务，所以不配作你的父亲。但愿你永远忘记他，抹掉他。
可是我还要跟你说几句话，心爱的儿子。无论如何你父亲并不是坏人。
我多么疼你，你病了我午夜背你到儿童医院。你肚子疼，我心痛得落泪。
心爱的儿子，愿你幸福、健康，忘记你的父亲。”



注：
鄂华报道，收入1981年书籍《划破夜幕的陨星》（群众出版社）
印红标研究《失踪者的足迹——文化大革命期间的青年思潮》
1980年《人民日报》报道
《长春市志·审判志》史云峰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