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原谅我没有时间写一封短信
如果一个人被称为“魔”,意味着我们已不再试图理解她。 无法理解的事物,往往带着魅惑——它滋生恐惧,也滋生吸引。
我常觉得,创作的本质不是“创造”,而是“剥离”,显露出事物的核心。
江青这期节目,我未能剥离得彻底。如果再多一些时间,它可以更短、更精炼。重要原因是我能力的限制。一个月中,最耗费时间的是六百多页的英文原著——从阅读、翻译到信息核实,对比,摘引,整个过程超出了我过去的经验与能力。
这样的工作本应由专业学者完成,而不是记者。历史的空白造成这个处境。
江青是文革史无法绕过的一页,这本《江青同志》是她的唯一口述传记。它在1977年出版后近半个世纪,一直没有授权的中文版本。在民间,它常被误传为《红都女皇》。 感谢余汝信等前辈学者的考证,我已知道它“不是什么”;但我更想知道它“是什么”。
制作这期节目就因为这空白带来的好奇。
关于江青的史料其实并不缺乏,但八十年代的口述不可避免地带有政治批判和性别羞辱的色彩。而后期一些人对她的纪念,又常常是对这种印象的激烈反弹。她一生唯一的系统口述,交给了维特克——一位对她抱有强烈好感的美国学者。在漫长的独白里,她以对方为观众,描述理想的自己。 正因如此,她的真实意图可以如实保留,留下与外界印象互相辩驳的材料,想象和遮蔽彼此攻讦,层层剥落,接近一个人的本来面目。
节目播出后,一位台湾观众的留言让我很受触动:她原本只知道江青是“恶人”,从没想过她是个“人”。她的父辈1949年去了台湾,祖父母在文革中受了很多苦。她说想弄明白那段历史到底是怎么回事,但在台湾这个故事几乎无人提起。
如果一个人被称为“魔”,意味着我们已不再试图理解她。 无法理解的事物,往往带着魅惑——它滋生恐惧,也滋生吸引。 理性能祛魅,而且不带傲慢。当维特克诚实呈现了一个人心灵的横剖面时,一位观众留言问:如果换作我们自己,身处那样的历史结构,又会如何?这样的自问,相当有力。
江青这期节目,我力尽而止,带着平静的遗憾。“请原谅我没有时间写一封短信。”这句帕斯卡的话,是我此刻的心情。


中国的官史将文革的一切疯狂、反智、恐怖、冷漠……全部塞进“江青”这个名字里,试图将她坍缩成一个符号,让这个符号去承载着一切他们不愿正视的伤痛。
然后借由献祭这个符号,向世人宣誓,他们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了。
但是献祭这个符号,只是一种转移罪责的手段,一种逃避反思的借口。这个符号背后所代表的文革的实质,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符号的倒塌而消失。它们蛰伏着,一旦碰上合适的机会就死灰复燃。
什么叫做合适的机会?就是,由于这个符号被批倒批臭了,人们对“文革本来的面貌”放下了警惕。恰恰是这种时候,它最容易借尸还魂。
把江青从这个符号里面还原出她本来的样子,正如深刻发掘第三帝国的历史一样,不是为了洗白江青或者希特勒,而是把一个符号化的批判,还原为实质的批判。因为造成文革或法西斯的根源,从来不是藏在符号后面,而是藏在每个人的心里。
柴老师您好,这个题目相关的学者有Tani Barlow和Mei Li Inouye。 如果您考虑做这个系列的后续的话,不妨尝试和她们联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