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洪文:毛泽东接班人为何成为囚徒?
(节目文稿)从江青那期节目开始,一直有人问我,能不能做一期关于王洪文的节目。他三十八岁时作为一个工人,被毛泽东选择为接班人,三年之后进了监狱,被关押致死。除了这张脸,关于他的事实是非常模糊的。他的判决书中那些定罪的依据经过筛选,”但凡是毛泽东曾经同意或者许可的行为,都不能够入罪”。而写在纸上的那些罪行,很多在今天已经失去了意义。
王洪文这三个字,留在历史上的几乎是一个哈哈镜里的形象。
我想他本人也很痛苦。因为在去世之前,弥留之际,他曾经委托家里人找一个人,请那个人在将来“实事求是为他写一点东西”。这个人就是他的马列老师,叫萧木,曾经与他共事六年,在之后也被关押了十六年。
萧木说,我看到了第一幕,也看到了最后一幕。
一、序幕
大幕拉开之前,王洪文是上海国棉十七厂保卫科的干事。他用两个字形容那个阶段的生活:无聊。周末的时候,他经常是两个胳膊底下各夹两瓶啤酒,两个手再各拎一瓶,坐上电车看街景,喝完这六瓶,再晃晃悠悠地回去。
而萧木是市委办公厅党刊的编辑,喜欢小说,喜欢篆刻。每次他站到窗口,同事就会笑他在伤春悲秋。
这两个人都在等待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造反是一个颠覆的动作,把整个世界翻了过去。
二、奉命造反
大幕拉开的时候,是一九六六年的冬天,上海大乱。
满天红旗,锣鼓喧天。萧木远远看到舞台上的王洪文,现在他是上海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的王司令,振臂而呼,要打倒萧木所在的市委。萧木害怕挨打,躲在公园的枯叶堆里。这里贴满了大字报,彻夜灯火通明,人潮如海。他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如醉如痴,决定脱胎换骨,在文化大革命当中彻底地改造自己。他也反了。
这个世界翻过来了,但只是上下颠倒,轴心不变。
萧木说,王洪文是”奉命造反”,唯一的标准是最高指示——他是党员,党委不承认这个造反组织,他就进京上访,被拦在了安亭站,雨中工人堵住了铁路,京沪线中断三十小时以上。
日后萧木问王洪文哪来的胆子,他的回答大意是:胆子来自恐惧。
中央文革小组的张春桥赶到现场谈判。参加谈判的不止一个人,但张春桥后来说,安亭事件的第一天起,他就决定启用王洪文,因为其他人”不好驾驭”。
他违背政治局决定,签字承认工人组织合法,事后得到了毛泽东的追认,说先有事实,再有概念。张春桥对王洪文说,”我是提着头签这个字的”。王洪文对手下人说,”没有春桥就没有我们”。日后张春桥形容他们的关系,说上海的工人造反派把我当成他们的”老头子”了——指的是旧上海的黑帮领袖。
张春桥同时经营着另一帮人:笔杆子。六六年底大雪将至,萧木在枯叶堆躲了两天两夜,出来到市委写作班的负责人徐景贤那里避难。徐景贤正高喊”造反方知主席亲”。
萧木加入了上海写作班,此后文人和工人联手,双双奉命造反。
三、不听话的,通通送去劳动
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,毛泽东在生日宴会上提出”全面内战”,当晚电话就传回到上海写作班。两天之后,王洪文发动了全国第一场武斗。一月六日张春桥飞回上海,亲自指挥夺权,王洪文在万人大会中心宣布打倒上海市委。上海”一月革命”迅速把武斗和夺权推向了全国。
此后冲突升级。在怀仁堂风波时,叶剑英质问张春桥,搞乱一切是要干什么。毛泽东回应:”谁反对中央文革,我就反对谁。”此后政治局停摆,中央文革小组被抬升为最高权力机关,大批干部被下放。
王洪文的说法很直接:不听话的通通送去劳动。
中国党政系统瘫痪,奉毛泽东之命,由军队全面接管。在一九六七年,中国百分之八十二的省市是由军队直管,但是在上海这样一个全国最大的工业城市当中,是由工人造反派在掌握实权。
一九六八年,在宣布处理刘少奇和邓小平的会议上,毛泽东说,”介绍一个人——王洪文,安亭事件就是他搞的”。
张春桥对萧木说,”安亭事件之后,我已经别无选择”。而萧木说,恐怕连毛泽东本人也没有什么选择,只能将文革进行到底。
四、跪在三角铁上的人
和王洪文一起造反的潘国平曾经说过,工人造反最初是为了反抗当权者的压制,在革命成功之后,很快就变成了当权者压制别人的工具。王洪文率众攻打他的对手“上柴联司”的时候,毛泽东正在上海,击节称赞。
当上海出现张春桥妻子被日军俘虏之后自首的传言,一个专案组成立,把多人关进了防空洞,用私刑逼供。王洪文并不分管这个案件,但他去审过一次。回来之后告诉徐景贤,说”人被打得很厉害,屁股都打烂了,桌子被叠起来,让人跪在三角铁上,头顶着房顶,膝盖都红肿溃烂了”。
王洪文私下说”太过分了”,但他没有阻止。防空洞里的人向他喊冤,说材料都是被逼出来的,他也没有出手相救。
那个跪在三角铁上的人最后逃了出来,但是无处可去。他满头白发,在河边坐了很久,当中午有人发现他的时候,他已经脸朝下倒在河中。
造反派”打烂公检法”,破坏了中国原本已经非常脆弱的法治。日后王洪文自己受到刑讯逼供的时候,也无从申诉。他受到身体虐待、睡眠剥夺、单独囚禁,曾经身心崩溃,常常在走路的时候像门板一样直直地摔下来,满脸是血。
从现有的资料看,王洪文不像是一个心性残忍的人——文革之前,他同情被儿女虐待的邻居老人;在工厂主持批斗的时候,没有体罚领导;在他能够控制的案件中,他主张不株连家人。有人认为这是笼络人心的政治考虑,但仍然可以从这些瞬间感受到他的人性。
只不过在文革中,人性必须以阶级斗争为纲。王洪文自己贴出的第一张大字报,就是要求把两位同事划为反革命。在造反派执掌上海之后,清理阶级队伍,不到两年时间内,揪斗将近十七万人。
这场号称大鸣大放、大字报、大辩论的四大自由运动中,不允许批评当下的制度,更不允许批评领袖,所谓的言论自由不会给予”地富反坏右”。
一九六八年四月,上海处决了一批人,包括北京大学学生林昭。之后他们通知林昭的母亲,你的女儿已被枪决,要交子弹费五分钱。上海所有的死刑案件都是自行决定的,由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,王洪文、徐景贤都在其中。
这些徐景贤没有写,他只说了一句,在当时情况下,《公安六条》规定,直接反对毛主席的,要判死刑,”肯定错杀了一些人”。萧木也没有写,他仅仅写下了那个阶段他在写的文革小说的名字,叫《初春的早晨》。
林昭是以反革命罪被抓捕的。”反革命”,这是全世界其他国家的刑法中都没有的罪,也是王洪文日后被定的罪名。
五、一条黑色的确良裤子
一九六九年四月,毛泽东在中共九大上亲自点名,”王洪文同志讲话”。这个通知来得极为突然,前一天才告知,所以王洪文毫无准备。他向同时开会的徐景贤借了十五块钱,在大会堂的小卖部里买了一条黑色的的确良裤子,用来上台演讲。
按照惯例,代表工人阶级发言的应该是劳模,但是王洪文在最后时刻被毛泽东点名。
在重大政治会议上,惯例被打破,往往意味着幕后的尖锐冲突。在这次会议上,林彪作为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列入党章,但此时两人严重分裂。
林彪的政治报告是陈伯达起草的,提出以后任务是”发展生产”。毛泽东连信封都没有拆,就直接退回给陈伯达,要求张春桥等人重写。萧木作为上海写作班成员参与了起草,主题改为”继续革命”。
根据汪东兴回忆,林彪拒绝看这份报告,到开会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打开,直接宣读,念得磕磕巴巴。林彪这种读报告的方式,有人困惑,有人忧心,有人会觉得是在抗议。毛泽东当场施压,当场要大家举手通过,”通过!”
这样的表决几乎是双方破裂的明示,王洪文就在这样的裂缝中升了起来,在大会公报中和毛泽东、林彪并列。
不久之后,在苏州谈话中,毛泽东对林彪说,我年纪大了,你身体也不好,以后准备把班交给谁?刚刚当上接班人的林彪沉默。毛泽东又问,你看小张怎么样?关于这次谈话,张春桥对萧木说过五个字:根本谈不拢。
四个月之后,庐山会议上,以林彪为首的力量对张春桥发起攻势,而王洪文保护了他的”老头子”。在当时的条件下,双方互攻的依据只能是谁更忠于毛主席。张春桥以毛的话为依据,反对林彪提出的毛泽东”天才论”,引起了群情愤慨。华北组讨论时,称他为野心家、阴谋家,应该揪出来示众,”斗倒批臭,千刀万剐”。
王洪文和徐景贤看到这份简报,迅速把它交给还不知情的张春桥。”千刀万剐”这四个字让张春桥刻骨铭心,此后多次提起。
他和江青拿着这份简报,去往毛泽东的住处向他求救。张春桥、姚文元下跪,大哭,(高文谦采访:抱着毛的腿大哭,据说把毛的裤腿都哭湿了。)当天毛泽东召开会议,下令停止讨论林彪讲话,收回华北组的六号简报,全党学马列。
离开庐山之前,江青找来了王洪文,对他说,”知道吧,对你的希望是很大的”。这句话没有主语,但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。
六、三只大闸蟹
庐山会议几天之后,萧木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了王洪文,在徐景贤的家里,桌子上摆着三只又红又亮的大闸蟹。萧木一愣,因为王洪文跟徐景贤此前一直水火不容,他们俩一直在争谁排在张春桥和姚文元之后的”老三”的位置。
徐景贤介绍说,这个是萧木同志,工人作家,以前是铁路工人。话的重点在”工人”,萧木立刻就懂了,王洪文对自己的身份很敏感——他小学没有毕业,而徐景贤是著名的笔杆子。曾经在喝酒之后,王洪文拉着徐景贤的手说,”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”。
吃完大闸蟹之后,这两个剑拔弩张的人关上了门,给萧木讲了庐山会议那”地动山摇”的经过。萧木感到”强烈的震动”,他意识到文人和工人正在结成新的联盟,共同对抗军方的力量,而他自己正如毛泽东的要求,成为双方的共同纽带——他们的马列主义老师。
很快毛泽东南巡,目标是林彪。一九七一年九月十日,他的车停靠在上海。当天晚上,王洪文没有离开,而是睡在毛泽东的专列附近,仿佛守卫。第二天,毛泽东在车上同时接见了他和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。汪东兴回忆,毛泽东说:”有人在搞阴谋诡计,不讲光明正大,不搞团结,在搞分裂。”
这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,通过王洪文折射了出去。两天之后,林彪出逃。
此后王洪文奉命抓捕所谓”林彪余党”,他也审查了许世友,因为在林彪住处搜出了许写的信。许世友心脏病发,住进了医院,最后向毛泽东写检讨才算过关。萧木说,他第一次见许世友的时候,许世友跟他握手,痛得他大叫起来,许世友大笑。萧木意识到,许世友是在做给王洪文看,用一种不能翻脸的方式示威。
七、不祥的誓言
林彪死后,那份写着”亲密战友和接班人”的党章变得刺目,每一天都在向全世界提醒某一个选择的失败。
它必须修改。这个任务交给了王洪文,萧木参与起草,删除了林彪的接班人表述。毛泽东审阅之后,把标题从”说明”改成了”报告”,亲笔写下了”王洪文”三个字。这一刻,萧木意识到王洪文的政治前途将远远超过所有人,包括他自己的预料。
但在草稿上,毛泽东还要求要加上一句”反潮流”。什么是反潮流,好像没有明确的定义。我只看到《纽约时报》报道王洪文的时候曾经举了一个例子,说他把上海的交通灯改成了红灯行、绿灯停,因为红色象征革命,结果是混乱。
把现行的秩序颠倒过来,也许这就是反潮流的含义,但它有代价。所以萧木在报告中写下了一句不祥的铁的誓言:不怕撤职,不怕开除党籍,不怕坐牢,不怕杀头,不怕离婚,敢于反潮流。这句话由王洪文在十大的时候念出,作为权力交换的契约——念的人、写的人,都要执行。
八、一厢情愿
十大闭幕的时候,毛泽东没有出席,由王洪文代为投票。这是一个向全世界宣告的明确信号:新的接班人已经选定。他的身份象征着”工人阶级领导一切”。但是萧木的报告中同时写着”要加强党的一元化领导”——工农商学兵政,党领导一切。这意味着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,但同时绝对服从。
早在上海造反派成立公社、宣告要依照巴黎公社原则直接选举的时候,毛泽东在十八天之后否定了,他说”把党摆在哪里”。所以十大百分之六十七的新代表是工农兵,但他们并不是选出来的。王洪文连夜电话让上海多送代表来,他的朋友陈阿大连入党志愿书都还没有填,火线入党,成为十大代表。
萧木曾经相信,毛泽东试图让工人、农民直接参与国家治理,这是通往共产主义的实验。后来他写,这只是毛泽东,还有我们这些积极投入文革的人的一厢情愿。他认为这是因为老干部掌握了实权,而工农兵被架空。但是现实也许比他想的更复杂。
宣传片里的“文化大革命就是好”,其实是上海市民在抢购物资。造反一开始,上海经济接近崩溃,工人停产要求涨工资,钱到手之后马上抢购,银行几乎被提空,城市一度濒临停产停电停运。恐慌中有一个老太太在阁楼上囤积了很多煤球,楼板倒塌,当场身亡。王洪文说,上海的煤只够三四天了。为了维持运转,那些被批判的干部被重新拉回岗位,造反派押着他们,让他们在自己看不懂的文件上签字。
王洪文的朋友陈阿大负责工交,他自述自己上午睡觉,下午下棋,晚上在办公室踢球,白粉墙上全部都是黑球鞋印。连造反派内部也有人想不通,说张春桥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草包?另一个人回答:因为陈阿大一窍不通,所以什么都不管,不会干扰别人做事。日后陈阿大当选为全国人大常委。
一九四九年之后,中国官僚体系达到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规模。在文革之前,减少干部特权、减少贫富差距,本来是造反的重大动力。但是当上海公社宣言初稿中写到”公社委员是人民公仆,工资收入不得超过普通工人”时,这句话被张春桥删掉了。
结果就是,像张春桥这样的老干部工资不减,像王洪文这样的新干部得增加补助。根据徐景贤记录,王洪文住进了有游泳池和网球场的别墅之后,提出把东湖电影院划为自己的私家影院。日后审讯的时候问到特权,王洪文的解释是,他以为国家高级干部都是如此。
文革十年,上海工人的平均工资从四十二元降到了三十六元。造反派的解释是,宁要社会主义的低工资,不要资本主义的钞票。张春桥在毛泽东授意之下写了《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》,并且试图按照文章中的理念,以实物的分配来代替工资,在上海这个中国第一工业大城市推行全面供给制。
上海反复计算,结论是三个字:不可能。
学者李逊的研究结论是:工人们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代言人,而他们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替工人代言过。这是工人造反派的悲哀。
九、两个刘盆子
十大之后,王洪文打电话调萧木去北京,因为他需要一位老师。毛泽东让他读文章——刘盆子,《后汉书》当中的一个放牛娃,被起义军推上了皇位,十五岁因为姓刘靠抽签当上了皇帝,但所有政事都是由将领来决定,在起义军失败之后被逮捕。王洪文的处境还不如刘盆子。
政治局开会的时候,当周恩来宣布他的副主席职位,全场沉默。许世友说,我看中央设一个副主席最好,就是周总理。因为当时提名的是王洪文,周恩来说一个人忙不过来,许世友就说那就设三个——周恩来、康生、叶剑英,就是不要王洪文。
张春桥继续给他讲道理,许世友眼睛一瞪,这回不说王洪文了,说:”你算老几?”叶剑英为王洪文解围,说到孙权和周瑜都是少年成名。邱会作后来评价叶剑英,“不管是真心还是谋略,叶帅这个人老成,他知道毛泽东决定的事情不可更改。”周恩来也知道,他是含着眼泪说,有的老同志怎么这么糊涂。
这个场面让王洪文非常尴尬,日后他跟徐景贤讲起的时候,仍然耿耿于怀。
萧木说,如果在古老的皇权时代立一个太子,就算他是白痴,大臣们也会山呼万岁。可是一九四九年的革命已经宣布解除了帝制,这就把王洪文放在了一个比刘盆子更加尴尬的处境里。还要过很多年,萧木才会想,为什么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,要”公权私授”,由最高领袖来决定接班人。
一九七四年底,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的时候,毛泽东让王洪文来主持会议、主持点名。当他喊到许世友,许世友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,水溅了出来,王洪文不知所措,转头看向毛泽东。毛泽东脸色变了,但没有说话。萧木记录,毛泽东对王洪文提到,他担心许世友像张勋一样带兵进京复辟。王洪文问谁是张勋,毛泽东不耐烦地说,自己查。
毛泽东交代给王洪文的任务就两个字:学习。而萧木认为,在刘少奇和林彪之后,毛泽东回到了一个更古老的政治结构,就是皇朝的东宫制度——太子不能有实权,只是闲职。如此想来,萧木也只能从这样的历史结构当中去寻找一个自己安身立命的位置,他能找到的只是一句话:君老不事太子。
萧木唯一能做的,就是每天教马列两个小时,雷打不动。王洪文学的怎么样?他说一开始还行,后来就没劲了,慢慢地开始打牌喝酒钓鱼打兔子。时任王洪文秘书廖祖康说,我简直是恨铁不成钢,后来会发展到居然在中南海骑着摩托车去打鸟——你是中共中央副主席,拿着个鸟枪去打鸟,在中南海里头,你说像样不像样。
徐景贤评价王洪文说,他”猴子屁股坐不住”,但这是他的天性:从小失学,放牛放猪,十六岁当兵,他自己说,看到枪就想打,看到水就想钓鱼。
但我并不觉得,只用花花公子或者酒徒来形容王洪文是公平的。他有他的才干。与他共事的工人多半夸他随和讲义气、处理事情公道,他尤其擅长调节两派之间的纠纷。这样的品性放在现代社会,也许是个不错的工会领袖,但是他被凭空拎起,放错了位置。
王洪文对萧木用”孙悟空”来比喻自己:现在他套上了紧箍咒,每天念经,还要配合毛泽东的作息,像在工厂上夜班。他打电话给上海的老相识,说他“非常寂寞”。慢慢地,他每天至少要喝三顿茅台。
被捕的时候,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马列著作,很多书甚至没有裁开。
多年之后,萧木仍然深深感到没有尽到责任。但也许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,也许应该问的是,就算王洪文成为马列学者,这个结局是否能够更改?
陈伯达是中共党内著名的马列主义理论家,在一九六六年成为中央文革小组组长,他开会的时候公开称自己是刘盆子,对戚本禹说这个称呼来自毛主席,他承认自己是傀儡,以公开的自贬来自保。但是他的副组长江青仍然公开羞辱他,逼到他想要自杀,而他的马列主义唯一的有用之处,是帮助他找到了为什么唯物主义者可以自杀的理论依据。
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日,陈伯达和王洪文站在同一个被告席上——两位刘盆子。
十、两人对话,三人在场
既然命运捆绑在一起,萧木最关心的问题是:王洪文接班之后,谁来辅佐他?
王洪文对他说,毛泽东安排了两个人:周恩来、张春桥。萧木觉得这个顺序大有深意,周恩来代表着治理国家的现实逻辑,张春桥是意识形态的化身。张春桥对周恩来讲,将来你来当周公,辅佐王。周恩来回答,”我总是在主席前面死的”。这是两人的对话,却有三个人在场。
毛泽东在一九七三年选择了周恩来的路线,但只是暂时。年底他就把王洪文和张春桥叫去,对着他们批评周恩来,让王洪文不要被外交部的老爷骗了,去学点英文。同一个人被要求学习,同时又被要求攻击自己的老师。
一九七四年一月十四日,王洪文在中央读书班做报告,说有人在传达反革命谣言,”老帅归位,小兵回营”,他宣布“现在小兵都造反了”。有人称,第二次文革再起。
最初王洪文跟着周恩来学外交,还比较紧张和警惕。慢慢地,随着”批林批孔”,周恩来被批”崇洋媚外、投降主义”。美国人注意到,中国人突然变得咄咄逼人。《时代》杂志说,王洪文说”美帝国主义武装到牙齿”时,这是一个“极具侵略性”的比喻。外交部准备的材料,王洪文不肯细看了,他只问外宾,”吃得好吗”,这被外交部报给了毛泽东。慢慢地,王洪文翘起了二郎腿,大庭广众之下开会,高层都在的时候,他手中也夹着烟。这个姿势在高层政治里,可以是一种权力的宣示。不过王洪文应该没有留意,邓小平将从他的身后崛起。
毛泽东密切关注批周的进展,要求王洪文每天送记录,萧木连夜手抄成大字报呈送给毛。其中有一条记录让他震惊,就是邓小平的发言。(高文谦采访:)邓说,总理啊,别人跟主席都是可望而不可及,你跟主席是可望又可及,只有一步之遥,今后希望你注意这个问题。毛是非常高兴,等于在周邓之间打了一个楔子。
日后萧木意识到,也许事情未必如此。
一九七四年四月,邓小平代表中国出访联合国,周恩来安排了最高规格,政治局所有成员到场,王洪文的失落和局促难以掩饰。一个月之后,他最后一次陪毛泽东接见外宾,从此陪在毛身边的是邓小平。
日后王洪文在他的供述中写:”我想不通,我就是想不通。邓小平是党内第二号走资派”这是他一九六七年亲手送进政治坟墓的人。
王洪文的情绪很复杂,他对邓小平的愤怒当中,也掺杂着挫败和焦虑。在上海的时候,他曾经拿出一叠很厚的军委干部任用名单,对徐景贤说,”邓这个人很厉害,一当上总参谋长,很快就把各大系统都搭起来,用他自己的人”。但他又承认,”最关键的是我不懂,所以连反对的理由都说不出来”。
文革派的阵营能够反击邓小平的只有一点,就是王洪文说的:”他一点阶级分析都没有。”
如果专业上没有优势,那就只能去否定专业本身。王洪文在经济领域反对”专家治厂”,在外交领域反对”崇洋媚外”,在教育领域推崇交白卷的典型张铁生,他强调”要锻炼出一支张铁生式的反潮流干部队伍”。”
反潮流”,这是他唯一的,也是最后的武器。
一九七四年十月,他发动了攻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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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语堂的小说《京华烟云》原名为 Moment in Peking. 王洪文的故事让我想起这本书的名字。